[i]那天我和蓓蓓从松木场路一家磁带店里出来的时候,校服又被店里拥挤的人给拉得长长的,书包带子就像我们刚刚戴上的胸罩的吊带,不断地往下滑落,我和蓓蓓就站在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你一下,我一下地往上拉带子,经过数次这样的经历,这一回,带子似乎算是彻底崩了,怎么拉怎么坠,就这样拉拉坠坠,我们俩大声傻笑起来,索性把书包带子全扯断,当做皮带系到腰间,颠在屁股上,一拍一拍往蓓蓓家走去。[/i]
(一)、
蓓蓓全名叫张蓓蕾,她的脸长得像她的爸爸,一名军官,鼻子挺得像个炮筒似的,两只小眼睛像两枚丢了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的弹壳,温和无力地睁着,头发是她妈妈操剪出来的童发,而她总喜欢在出家门后,就把一边的头发垂下来遮掉半张左脸,另一边紧紧地翻到耳朵后面去,所以如果我从她的左面叫她,她都得费劲地把整张脸都转过来。
我叫卞小童,学校里,我坐在隔蓓蓓的座儿四五米远的位子上,父母很忙,平时我就住在舅舅家。有人说我很耐看,就像一幅萨尔瓦多·达利的抽象画,怎么看我这张脸都饱含着寓意,不会过时。我现在是初一二班的副班长,主要负责每天上课前带领大家喊:“起立!老—师—好!”以及下课时喊:“起立!老—师—再—见!”
这学期,我参加了南京大屠有暗香盈袖杀历史课题小组,水彩素描兴趣小组和学校合唱队。我和蓓蓓是一起参加合唱队的,每到周三和周五的下午,我们就会跑去半山腰上的那个由旧教堂改建的黑色双层小楼练声。蓓蓓还没入团,可她很喜欢把她妈妈小时候留下来的团徽别在自己胸前当胸缀。于是我们那位合唱队的音乐老师问她:蓓蕾,为什么喜欢挂团徽?她就回一句:什么时候让我入上团了,我就不挂了。音乐老师就趁机怂恿她,说只要这次我们比赛拿回一等奖,老师作保证,一定能让你入团!她说的就是我们合唱队今年唯一一件正经大事:参加全省的一个中学生合唱大赛。为了这次大赛,我们从零开始,每天在小楼里按着腰腹上的小赘肉,合着音乐哼“MI HIHIHIHIHIHIHI, MA HAHAHAHAHAHAHAHA……”,尔后,音乐老师就会在琴凳上顿一顿臀部,再高一个音阶让我们练这个奇怪而无意义的发音,直到我们都唱不上去了,她就自管自地开始突显自己当年音乐学院练出的高音儿来,一脸沉浸当年满脸放光的模样。
我与蓓蓓都很迷恋我们的合唱队练声房的布置。翠绿色的、光洁无比的墙,墙上挂着许多穿着燕尾服,衬衣留出花边蕾丝,蓄着长长胡须,额头发亮的外国男人肖像,我们一致觉得莫扎特是其中长得最有个性的一个,蓓蓓喜欢搬来把椅子,然后站上去,用手指顺着莫扎特美妙、倔强而充满力度的眉毛把他的脸给圈上几遍,然后舔着舌头赞叹一声:老莫,老莫,我爱你!
我们的整个练声房很窄、很长,相隔很近的四格子的窗往往可以让整屋的孩子都在灰尘狂舞的光线里昏昏欲睡,每个人的脸像上了金色的釉,发出瓷器才有的光采。房子里摆的是教堂里祈祷用的那种长条窄桌和长条细凳。房子的身后有许多湿漉漉的山石,漫出发霉的草气。当我和蓓蓓坐在这屋子中间唱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对方就像真正的唱诗班淑女一样美。老师对我们有这样的状态感到欣慰,她摇晃着头发盘得沉沉的脑袋,一边嘴里不时对我们发出鼓励式的指示词:“对,就这样!对,对……”
(二)、
那时候,蓓蓓有了一盘自己的电影带子,是《茜茜公主》第一部。我们又立刻迷恋上了茜茜和她姐姐玛奈这样的又宽又翘的草帽和束得像老鼠一样细的腰。于是有天放学以后,我们就跳上公交车,乘去大约3站路远的西溪服装饰品市场看货。市场就建在一条狭长的小路边,路就像一张快拉满的弓,吃力地弯弯张着。这个市场进进出出几乎全是我们这样穿着校服,张着羡慕的眼睛,半开着假装成熟的嘴,书包像影子一样拖在身后的中学生。蓓蓓高兴而轻松,因此表情上就多了几分放荡的神色,我搂了下她的腰,让她的眼神转回到我身上。蓓蓓脸倏地还红了一下,规矩起来,插住我的手臂向前走。我咬了下她耳朵,说:“嘿,小样儿还脸红!”
在进市场之前,我给自己和蓓蓓先买上四五串现炸臭豆腐,涂满鲜红的辣酱,然后我们向里进军,专门去转卖帽子或者紧身内衣的小铺子。由于铺位棚子都连得太密,蓓蓓鼻尖立刻沁出汗来,小雀斑在摇曳的铺顶小灯泡照耀下,漂亮得一闪一闪。她完全被市场里面花花绿绿的东西降服了。卖帽子的小铺很多,兼卖帽子的小商贩更多,看见我和蓓蓓,都嚷着“小姑娘,我这里帽子很漂亮的,进来进来,试一下嘛!”蓓蓓就像一只被一张大网闷住了头的小麻雀,立刻把左边的头发也圈到耳朵后头去,好立时看清周围所有的景象,一张嘴巴被自己舔得红了又红。
我发现不远有一家帽子挂到小道外,很像茜茜戴的那个样式,女老板正在小过道上倚着旁边一个男人的手表铺修指甲。我用力拉住蓓蓓的手就往那家铺子走去。
女老板见着我这个一往无前的神色,立刻会意地退回自己的铺前,对我和蓓蓓堆起笑来。蓓蓓被我从那网里拉出来后神经恢复得还算快,一眼就瞧住了那顶帽子。“呀”!她发出一个最简单的象声词后就甩开我的手,扑了上去。
等我戴好帽子时,蓓蓓已经蹦去照镜子了。蓓蓓戴上草帽的样子,就像个印第安那种玉米的少女,绸带结在她的下巴肉上磕得有点紧,倒把她肉墩墩地小双下巴给割成了三道沟,我笑着走过去帮她重新又结松一回,结的时候,我的手指不断地触到她脖子上的皮肤,蓓蓓就笑得花枝乱颤,嘴里嚷着“痒啊痒呀痒,哈,哈……哈……”
我可爱的蓓蓓。
看内衣的时候,我还转出去望了一下天气。已经快进入深秋了,一到太阳落山,天就变得空旷起来,很多的树叶就开始不安地摇晃,人们把手就插进衣兜里,转进各种街边小饭馆里去吃饭或者埋着头很严肃地往一个方向赶去。蓓蓓站在市场里无数的小过道中的一条上,她大声地喊我:“童儿,童儿”,好象还带出了一点小哭腔。于是我回转去,拿眼搜索她的方位。那么花花绿绿,打起了节能灯的市场,我终于看见蓓蓓甩着校服的大袖子,在那儿愤愤地朝我招手。
再过一刻钟这市场就该关门了。人反而越聚越多,很多学生从各个名目的铺子里钻了出来,像被赶出来的小沙丁鱼,哗啦啦地涌到每一条窄窄的过道上朝外走;而另一部分逆流而走的,是像我和蓓蓓这样希望在人家关门前做成最后一笔便宜生意的家伙。我们加快脚步,拼命地走,我拉紧蓓蓓,像只冲锋的大鲶鱼,感觉特别好。
我们拐进一家亮着粉红色大灯的内衣铺子,在这间充满蜂蜜香味的铺子里,老板娘一脸蛮有把握的样子,催促蓓蓓和我快点挑好要买的内衣,她把许多挂出铺外的内衣扯了下来,白白、粉粉、黑黑的,都堆在一起,像什么动物被剥下来的内脏一样。然后她甩起一脚,把拿着一把电声玩具枪钻进来的小男孩给轰了出去。
“蓓蓓,别试了,快一点,市场要关门啦!”眼见着蓓蓓抓起一个A罩的黑色蕾丝小乳罩,转着脑袋找遮身用的帘子,虽然心下微微一动,我还是跟过去把她拉回老板娘身边,三下五除二砍完价出来。
公交车上猛然之间又拥挤了很多。“童儿,别丢了我,别丢我”,蓓蓓一边小声地一叠子喊,一边费力地拽紧我的书包带子。承受了她这一身气力,我还得往前开辟下车的道路,我的脖子已经伸得不能再长。身边随处可闻的收工男人的臭汗味直呛得我缩鼻子。蓓蓓痛苦得跟在我脚踩出来的临时小阵地上,黑灯瞎火似的抱着我这根救命稻草。我发现靠车后刚刚空出一个扶手,我立即加快披斩的速度,一路冲过去,牢牢拉住扶杆,蓓蓓这下没拽紧我的包带,手滑了个空,“啊呀”大呼一声,跟砍掉的大麦子似的,就垂垂地向前倒过来。我心里噗嗵一跳,闭了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