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站在省城漂亮、陌生、身形庞大,带着生活的热望与腥气的大厅里,我发现自己的视角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天花顶上,随着宽大闪亮的吊灯微醉着摇晃起身体来。在美妙神奇的晃荡中,可以看见红色的流动时刻告示板,许多自在翻飞的纸片,像许多不被注意的小昆虫一样与人们相反着或并足潜行,在某一处它们又忽然失去了做伴的兴致,独自倔强地又留下来,四处不断观望,寻找新的可以令它们鼓起劲来的对象,还能看见一排整齐冰冷的小窗台,卖票的女人高高低低都扯起了嗓门,一个很小的孩子被失神却又暴躁的父亲抽了脸又抽了屁股,憋起紫色的皮肤开始酝酿,安在许多黑暗半高处的歪脖小喇叭唱着婉转叮铃的“好日子”,于是有人打起节拍来,甩开包,并不在乎让它一下一下痛快地击打在自己的腿上或屁股边上。
这样的感觉酣畅淋漓。甚至让我立刻解下包,坐在大厅的地上假装乞讨,我也会愉快答应下来的,我适应了这样盲目又欢快的气氛。但我还是挤到一个小窗前,对坐在高高圆木凳上的女人说:“给我一张最快去天空镇的票。”
上车的时候,我立在前门踏脚上,不急着进到深腹之中,而是拿眼钉进每一个蠕动着人身体的座位。这辆车快满座了,人们不安地骚动的气味就像风雨欲来前动物的一些自然反应,飘散开来。在车的最靠后的右排近窗,我发现有一顶鲜橘红色的鸭舌帽,看上去既跳眼又安宁——因为戴着它的那只脑袋几乎就没有动,保持着相对的静止——或者主人已经打算好趁着车还未启动就命令自己闭目养神,进入某一截美梦中去——所以连帽子瞧上去也是那样子模仿起它的主人来:闲适、自得、慵倦、没有警惕和好奇,姿势也摆成顶舒服的状态,一切非常稳妥。
我嘲笑了一下。迅速找到座位坐了下来,拿出一本达谢尔•哈梅特写的《马耳他黑鹰》来,塞缪尔•斯佩德(书中男主角)也是个既跳眼又闲适的家伙,他干侦探的确不需要任何口径的手莫道不消魂枪,只要优雅的威士忌,芬芳的上等烟草和卷烟纸。
车启动的时候,整车都产生了一种昏昏欲睡的催眠气味,人们开始夹好包裹,选姿势躺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剩下的一些人自觉转低了音调。我回头穿过座椅间的高低夹缝,望向最后排位的那顶帽子。它还在那,保持着原样。有一些低低却强劲的金属音乐从那一排流泻而出,看来这位主人的耳机质量并不高呢。
于是,一边看斯佩德在几个证人身边周旋,悠然自得的分析情况或者说谎,另一边,我不时地也调转脑袋像看时间表一样观察那顶带着安宁感的帽子,尔后去看一会窗外的田野,田野里分距闪过的电线杆。天似乎阴沉了下来,窗子封闭着,可还能瞅见路旁梧桐或小白杨树的叶子都在大幅摇晃,远远的山头凝起一股沉着阴险的云,仿佛打碎的蛋壳里鼓出的蛋清,它拖泥带水地流动起来,片与片之间丝丝粘连着,像摩肩接踵的征军,非常团结,相当紧凑。
车子快行驶到天空镇了,穿过一列不长的隧道和漆成朱红色的难看的收费站,首先可以看见天空镇的旗杆,它经常作为一种预先的暗示,出现在何晓明干净光亮的脸庞上……也出现在他露面之前,叫我心神不定,迫不及待。如同一种天外飞来的姿势,旗杆突兀地插在一块刻意搬动到路这端的巨大隆起的黑色岩石上。岩石上有不知何人很早就题写的镇名,是小篆,可怜巴巴的以字体来讲求着一点文化品位。虽则如此,我心底还是涌起一股亲切踏实感。
天空镇如今扩张的很厉害,我小时候所居住的老区就像一块深色的伤疤,挤巴巴蹲在一圈粉红色新肉的中间,萎缩得也厉害。听爸爸讲起,镇政府可能要主动出击,领佳节又重阳导挂帅,跑出国门,为镇里的林业资源找洋投机家出资搞合作开发。人们也都多少有了听说,自然就先得意起来,对政府这次行动将带来的丰厚成果显得非常信任。此刻,车里的人也都激动的醒过来了,到处飞跳着家乡话,既热情又似吵架,还带着一点无辜的语气。我陌生又温暖地倾听起来。
下了车,我感到脸上肩头起了微微的湿意。快步迈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拎起银灰色的听筒,电话是拨给申辉的,嘟嘟的声音似乎很长,我不耐烦起来。这是星期天,申辉应该呆在他的小租房里,或者穿着棉白大T恤,正大模大样地仰在床上,他是把早晨腾挪到中午才开始的性子,我知道——然而话筒像个掌着一点微权的懒家伙,吭一声没一声的赖皮着我的神经。我终于失望起来,刚想挂回听筒,申辉啪地一下很重的抬起声音:“喂,喂,妈的。谁呀?”我不由微微撇撇嘴,正想变出另一副腔调再逗怒他。忽然他的身后又冒出一丝细而发臊的笑声——蓝蔓!“抱我抱我快点抱我嘛!你干吗!傻愣了?还怕是她打来的呀?哈哈哈……”我提起一口气,把听筒慢慢推远,瞪它。听筒那头传来他渐渐着慌的询问声,我还是紧瞪着它,一种奇怪、疼痛却又轻松的感觉像一层薄纱忽地从头到脚把我盖住。
我的手腕猜出了我的心情,暗暗加了几分气力,听筒就很稳妥地扣合上了。一切安静下去后,潮湿的雾气围过来,黏紧玻璃。沉默了几分钟——这事儿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它决不能在开头就捣乱我的情绪!一对混蛋!我狠狠跺了几下鞋子,一些可怜兮兮的小泥块跌了出来,丑陋而显眼的裸露在地上,这个过程让我产生些微的快感。跺完鞋,我转身去推门,猝不及防被外头同样紧黏着玻璃的一垛胸膛堵住,两脚一哆嗦,人往后大大一跳,嗵的一下,猛烈地磕在话机直棱棱的角上,痛得滋滋咧嘴。
那个戴着橘红色帽子的男人,把鼻子像葱头似的凑扁在玻璃上,面朝着我,诡秘地挂着微笑。见我吓了一跳,他倒撅起两瓣唇鼓起口哨儿来,一边探出右手的食指中指,笃笃地敲着那面玻璃。我镇定下来,做出恼怒不可侵犯的神情。同时用余光瞟了瞟天空——只要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天空镇的天空与省城那边儿的天空是不同的——甚至,我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两片不同的天空。虽然落了雨,障了一些视距,弄糊了几处风景与作物,可只要轻轻的呼吸一次,我就能安心的确证,我进入了天空镇的身体。
显然,我的神情又一次惹出他的不肯甘休。他停止了口哨与敲玻璃。这时我也发觉这一拨出站的人都已走尽了,空空荡荡的通出口的走道刷着淡褐色油漆,像一条饥饿的空肠子等在这个男人的身后。这是好一会儿的对恃了——我的肌肉与神经已得到充分的时间宽敞下来,专心的等待着他的举动。
他的胸膛离开玻璃门有一些距离了,但只是在半步之外。
他掏出玻璃弹珠。:em222:
他假装瞄住我,嘴唇无声地做出弹子啪啪撞击的口型。
这些弹子仿佛撞开了我脑袋里尘封在某个暗处的机关,我听见身体里发出机械传带咔咔的启动声,如同刚被重新添了润滑油,携着一身崭新的香味畅快不已地旋转起来。于是我感觉到背脊上慢慢细细聚集起的汗珠,也感觉到我下身就像定步在某个失重的瞬间,一种半坠半飘、上下分离的快感。
我惊喜一呼:是你!:em24:
Related Articles
No user responded in this post
Leave A Reply